拿笛

谁也看不见我

他们的窗口整夜亮着灯,一过凌晨的时候就有巨大的飞蛾从窗户撞进来,撞在玻璃上,撞在桌子上,撞在灯罩上,气势汹汹的闯入者满房间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这也是唯一能将两人从刷夜的困倦中唤醒的事情。他们一同放下笔,瞪着飞蛾从这边扑腾到那边,谁都不敢动一下,因为——“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飞蛾,”弗朗西斯说,“有一个脑袋那么大。”

亚瑟说:“别夸张,顶多一个手掌那么大。”

弗朗西斯说:“叫你关窗的时候为什么不关窗,现在好了,我能感觉到她飞过头顶的时候落下的花粉,我要过敏了,我要窒息而死了。”

亚瑟说:“窗是坏的我早就说过,还有你发什么神经。”

两位先生拌嘴的当口那飞蛾停在他们面前的桌上。其实没有那么夸张,和她的颜色一样只有片落叶大小。他们的目光又一起聚在飞蛾上。

亚瑟说:“做些什么,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说:“不,你去,亚瑟,像个男人。”

亚瑟说:“我将这个机会留给你。”

他们在眼皮的重压下虚弱地看着对方,最后亚瑟说:“把你的字典给我。”

弗朗西斯问:“干什么。”

亚瑟说:“我总要拿点什么去丢她吧。”

弗朗西斯问:“为什么是我的字典。”

亚瑟说:“或者你的手机,自己选。”

他们沉默了一会,那段时间里亚瑟恍惚觉得自己就要握着笔睡着,他甚至觉得朦胧的幻想中弗朗西斯也要睡着了。

弗朗西斯说:“我们这样什么不也挺好的,相安无事,世界和平。”

亚瑟应和:“是啊,是啊。”

然后他感到困倦,仿佛和弗朗西斯说的话是他最后一口浮出海面换的气,接着就无力地下坠下坠,飞蛾也好项目也好死线也好,都被水藻般的、厚重的睡意温吞地含住而失去它们骇人的锐角。

他在失去意识前抓住身边人的袖子:“半个小时之后叫我。”

但他只在那个黑甜的深渊里呆了几秒就被摇醒了,就像在墨水瓶里飞快蘸了一下的笔尖似的。“……起来背书了亚瑟,你还有六个chapter呢。”

他睁开眼睛,周围景象模糊,只有视线尽头跳动着壁炉的火光,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头顶,亚瑟刚想挣扎一下,马上意识到什么,又放任自己安然地迷糊。

亚瑟说:“再睡一会,妈妈。”

柯特兰夫人沉默,她的手滑到他的后颈衣领,亚瑟想,他该不会被拎起来赶去上学吧?

于是他把头拱进臂弯,发出装睡的粘粘乎乎的声音,没有人会残忍地拒绝一只撒娇的幼崽,成年的亚瑟不知羞耻地想。

果然柯特兰夫人叹了口气:“那你好歹回床上睡吧。”

亚瑟说:“我不。”

他刚说出来就十分后悔,觉得自己是要被打;可是今天运气实在太好,妈妈允许他赖床,还把他半托半抱地抬起来。

一个覆在眼皮上的吻像黑暗的尾声,轻柔地落下了;或者本体喻体应该反过来,亚瑟也不知道。


这些天发生了什么


1、“有趣的是,人们用民主的选举,推出一位极➡️领导者。”

她说:“然而你可知,民主从来就和自由无关。民主只是一群人做决定。”

2、I know you've heard it all before,

so I don't say it anymore. 

I just stand by and let you fight your secret war. 

And though I used to wonder why, 

I used to cry till I was dry. 

Still sometimes I get a strange pain inside

Oh, Joey, if you re hurting so am I. 

3、回宿舍路上,街道整洁、干净、清凉。裹紧大衣感到温暖,这种力所能及的事情让人幸福;这条路上几乎没有人,但马路对面却有骑自行车的过去,我想起我的车很久没有骑过了,链条里粘着上个秋天的桂花。

4、我还是想把这些放上来:

那天我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遇到闲。我没有立即认出她,不仅仅因为她背对着我。我看到一个女生等红灯,慢慢走到路中央,她看起来穿得好看,她看起来很冷。

倒计时结束后我们一起向对面走,穿过雪亮的车灯。可能是我的脚步太大声,我不知道,我带着耳机,闲回过头,那时我正在垃圾桶上把火星摁灭,她看了我一眼,站着。

我走过去,我们并行。过了一会她说,真是垃圾啊。谁不是呢。

我还晕着,心跳快而手冰凉。我不记得我和她说过了什么,我们在干净的夜色了,吞云吐雾一样抽吸着自我厌恶,厌恶而陶醉满足。

后来我们上天台,有两听很甜腻的酒。连那个时候周围也还是亮的,楼下宿舍的灯、走廊的灯、路灯、外卖车灯,还能去哪里,哪里都是人,怎么这么多人,她说,我很难受却又很久没有哭过了。我点头,怯懦、愚蠢,我看着它们涨满我的身体,然后顺着指尖滑下来。

再晚些两点的时候我们回去了。

第二天在走廊遇见,我们在拥攘的人群中笑得好开心呀。

4、我每天都在向自己承诺,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不知道是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更快乐,还是不快乐的时候会避开她们。但总的来说我过得还不错。





你反手无力,正手不精,脚步松散,反应迟钝,没一个动作像样!就你还想和我同台较量吗?做你的美梦!

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1、课上看到一个句子:他以为我死了,但我只是老了。

刚开始笑得停不下来,后来觉得悲伤极了。

2、关于读文献的方法:第一遍理解1%,第二遍5%,第三遍30%,以卖促学,和合适的人讨论学到的东西——说是这么说,可我从来没试过。

3、“学到的知识,很大一部分会被忘却,而被忘记的知识的影子却保护着你避免陷入很多错觉。”你没有觉得它是正确的是因为走得还不够远,可是,我还能走多远呢?

4、我只想找个人说说话,又控制不住自己把无关的怒火全部发泄在他们身上。怒火的灰烬:求求你们了,哪里不能谈恋爱非要在图书馆?求求你们了,在十一点之前没有时间洗澡?原话是,“操你妈不要让我知道这两个的名字”和“我想我的舍友都死”。

5、我真的越来越容易生气,想摔东西、撕东西、弄烂些什么,还吃掉些什么。

6、是不是人类都有喜欢悲惨的故事倾向,她说,压力人人都有的嘛,又说,讲给我听听吧。于是那些羞辱的玻璃碎片被嚼着咽下去了,我看见她满足地笑了。

7、10/21

今天看了一篇关于刻板印象的文章,里面有几个(对我来说)很有趣的观点,比如,刻板印象与偏见和歧视相比,其实是个中性词,甚至在日常生活中发挥着一定正面作用——有点像条件反射机制。那么更像条件反射机制的是,我们往往会对自己产生伤害的体验印象深刻,但又认为未对我们造成困扰的观念是合理的(或者说我们处在这一种刻板印象的保护之下)。这其实是个蛮陈旧的观念,可是就像所有老生常谈、可自已又不能做到的大道理一样:我们走出刻板印象之外能对事物有着怎样的体验?

还有一点就是,“没有感受到(负面)刻板印象的人,真的活得幸福”。

8、cliché,讲到这个的时候就在想,可以直接拿aph的人设写了。

9、我想无知得理直气壮。

与两位先生截然相反的是,法语语法严谨,讲究均衡,又忌重,一个长句里埋着三四个不同的代词,修饰语跟在后面被de排成一串,用的还是插空法嘞。

英语就特别的,嗯,自由?名词放在前面可以放在后面可以,有时候丢掉也完全没有问题。句子捋不通了,打几个逗号进去拆拆整整,居然也读得顺口了。

就想到,那个法兰西学术院嘛,40位文学家院士(后来也有别的学目泰斗),实行zhong|shen|zhi,只有当一名过世之后,才会补进新一名院士——还不能辞职。

院士们别名,“不朽者”,来自“献给不朽”,à l'Immortalité。院士们在仪式上被授予一把独一无二的佩剑(?),在过去受到皇室成员待遇,现在也在公众心中有着很高地位。

现在40人中有一位华裔,程抱一先生。

从17世纪开始,他们每个礼拜都要开会,这些学术大家聚在一起干什么呢,讨论——编字典的事。

为了法兰西语言的规范、明晰、纯正并为所有使用者理解,法兰西学术院的院士们于1694年编辑出版了第一部词典,此后于1718年、1740年、1762年、1798年、1835年、1878年、1932-1935年出版了其它版本。

1992年开始出的第九版正在编撰过程中,现已从字母A出到plébéien一词。

据说这本新词典2100年就可以面世了。




就,很无厘头地脑补了一下。

很久以前,弗朗在严格的教导下,经历了难以忘怀的语言学习(我知这个时间线对不上,let it go)。

后来亚瑟抱怨说:“什么鬼,法语真**难。”

弗朗:“你小声一点噢。”

弗朗:“要是被学术院的不朽者们听见,他们会生气的。”

亚瑟:“???不朽者?”

弗朗:“小时候啊,有四十个白发苍苍的院士,坐在我身后盯着我做听写和写文章呢。”

弗朗:“你知道,如果有一个错哪怕是动词变位,会怎样吗?”

亚瑟(看着自己都是叉的变位练习):“……会怎样?”

弗朗:“会被他们,用佩剑削下来一根指头!”

弗朗:“那可是至高无上的,拥有法兰西天赐荣光的魔法佩剑(比你的ex咖喱棒厉害多了)。”

亚瑟:“???”

紧张地去看弗朗西斯的手。

弗朗(得意):“所以我,从来,没有出过错。”

弗朗:“你看看我,再看看你自己。”

亚瑟很生气,又很怕,不出声。

其实弗朗的听写一开始也糟糕的很呢,院士们没有用剑指过他,只是颤声流泪。

“法兰西的语言纯洁与正统啊!”

但这话不能和小英国人说,他看着正在吭哧吭哧抄写的亚瑟想。

后来亚瑟见到了波诺弗瓦先生的老师们,小声问弗朗:“‘不朽者’能教我魔法吗?”

弗朗笑死,被愤怒的亚瑟暴打。

再后来,亚瑟和弗朗在一起,有时候弗朗会接到电话。

弗朗:“嗯嗯,好的,我知道了……下次这种事情就不用和我说了。”

亚瑟:“什么?”

弗朗:“经过一年的讨论,他们决定,把一个删掉的单词又加回去了。”

亚瑟:“你家的新字典,还有多久才能编好?”

弗朗:“也就一百年之后的事吧。”

弗朗:“一部字典、一部修辞学、一部诗律还有一部语法——现在只完成了字典和语法,他们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不知怎么的,亚瑟有点羡慕。

亚瑟:“一百年,到时候就不是这一批人了。”

弗朗:“说什么呢,他们可是不朽者啊。”







今天我小伙伴生日了,我应该开心。

对于沟通、交流、相互理解来讲,语言实在过于贫乏——我开口要斟词酌句,写字要修修改改,甚至更糟糕的是在这一切之后依然达不到能够完整地表达自我的效果——就比如说现在,横看竖看,我觉得刚才的句子和盘旋在脑子里的也不是同一个,但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大脑和手指说她们不知道啊,好像句子蹦跶到了键盘上,就一下被蒸发掉了。

想到亚里士多德的一个比喻:所有人们看见的事物,只是洞穴外的火光将真实世界投射在岩壁上的影子。那么就表达的世界来讲,只是是许多憧憧人影,在开口、谈笑、质询、争吵,又好像能量转换必然会遭遇的损耗,甚至思考这个过程一旦以文字进行,就失真了一样——我们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吗,又遑论知道别人的想法,相互理解交流?

一次闲告诉我,她觉得文字真是无用极了,我是很吃惊的。

并不是什么文化理论她说,她只是觉得,以文字进行交流实在是太低效了,就像上面讲的,还不如——用脑电波biubiubiu,既然电波是存在的,为什么人不能进化到,就像是开了airdrop一样,隔空投送,我就能一个画面、一段影象或是“共情感”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虽然说在此过程中技艺的研磨十分有趣——不然我现在又在干什么呢,但是——此处应该有一个但是,作为一项“技艺”,这里的确是应该有的,但是什么呢?

但是,我不应该继续发牢骚应该好好练口语早日和教授说上话,太晚了天一直在下雨,我要回去了。

今天我是在和别人聊天中度过的:和nora从文里的设定,聊平权,聊主义,到cp,到糊,到糊的纪录片。

nora睡了之后,去看纪录片。

可怕的事情是,当人一旦松懈再绷起来就很困难了——我,一点也不想翻开书本或者打开网页做听写或者做题,虽然和nora嚷嚷了一百次我要去做题但直到现在我也没有;纪录片没有看完,虽然那真的十分可爱,总之又都是一些磨磨蹭蹭的事情,就去学校开会。

和学妹们谈了剧本的事,总算也是有眉目;去教室自习,学不进,这时一位法国学姐敲我,又和她聊起天。

学姐说课业难,法语难,生活杂事多;我说课业难,法语难,生活没期盼。聊着聊着说些未来计划什么的,又开始抑郁了。

复读的时候心情苦闷,但那苦闷像是被封印在瓶底抬头看,视野黑暗狭小却有一丝泻下的光;现在是站在山尖向下望,周围白雾茫茫空空荡荡,且走哪一步都是在下行了。

我并非在羡慕着别人的生活——放在橱窗里的光鲜的社交,好吧我是有一点羡慕,羡慕他们有事可做有路可走,回头时有景色可看;可是我又在做着什么呢,虚度时间,整日迷茫。

又想起和霜讲,觉得时间过的可真是快,也可真是太宝贵了——总觉得做什么都是浪费,玩乐也不好学习也不好忙碌也不好,静下来想想的时候,刷,那种焦灼的寂寞又从心底烧上来了。

时间,时间是什么呢?聊剧本时和学妹们讨论着,一个人失去时间,怎样算是失去时间,失去时间选择权,失去时间最优选择权,举个例子?那就是比如说一个人计划着做些更高效的事却漫无目的地上网浏览垃圾信息,在这段时间里他能够说是掌控着自己的时间吗?我点头,句句中刀。

虽然换句话说吧,反过来就是玩乐也好,学习也好,忙碌发呆都好,但我又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呢?再也受不了明明无趣却强颜欢笑、想骂人想抽烟却要说“我很好”、追逐着眼红着别人的选择的事情;讲到课程的时候,学姐建议说国金好好上尤其是期权期货,我心里想真的是要好好上啊,options and futures,对于我来说真的极端讽刺了。

又回到最开始的纪录片吧。在评论里看到一句话,糊的大家真是青春,又有种不知未来何在的荒诞感。我们现在看着觉得真好啊、也许糊本人看着也觉得,但是——“我觉得在模糊去年怎么样?谁知道呢?”牙看着镜头看着远方,我突然被那种倾轧而来的迷茫攥住心脏。很久以前我都忘记是什么时候,写下一句话:不要老,我想永远年轻——现在的我敲下这句话,几乎要在屏幕前落下泪来。



this what a FEMINIST looks like

他的目光顺着这条标语向上,看见T恤主人冷淡的眼睛。

弗朗西斯推了推站在身边的朋友:“她是谁,你认识吗?”

阿尔弗雷德答:“你说罗莎?”

弗朗西斯心说,原来罗莎是她。

阿尔说:“什么,罗莎?”他用大拇指虚点双马尾女孩的身影,再把食指戳到弗朗西斯鼻子下,“你?”

弗朗西斯摸下巴:“为什么不呢?我觉得她挺有趣。”

阿尔挥手:“你不要想了。”

弗朗西斯看他。

他的朋友说:“我听说大家在传一些事情,比如,她不喜欢男人,懂了吧。”

他又说:“再说你看见她的T恤了,小心被打断腿。”

弗朗西斯一愣:“她已经……”

他们说话的时候罗莎走过来,两位男士不约而同噤了声。女孩气场惊人,弗朗西斯比她高了一个头,被她的目光扫到仿佛自下而上被匕首顶住下巴。

罗莎抽出怀里的传单:“性别平权联会,了解一下。”

等到她走远,弗朗西斯被阿尔用胳膊肘捣了一下,意思是,你看见啦?

弗朗西斯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阿尔答:“历史课。她挺聪明,但太傲慢,我和她分组做课题,她看我的眼神总像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他说:“不知道是不是她们女权主义者都这样,对男人没什么好脸色。”

弗朗西斯看了他一眼,说:“谁说的,她刚刚还不是朝我笑了?”

阿尔叫道:“你哪里看出来她朝你笑的???”

弗朗西斯没回答,把传单对折一下夹进书里。临走之前,他转过身对阿尔皱了皱眉。

他说:“一直不好意思说。你的脸很好,但衣领上的确沾了剃须膏泡沫。”


罗莎抬眼看了看身旁坐下的人,慢慢说:“我不知道一个礼拜的时间,会使您的相貌发生如此大的改变,琼斯先生。”

弗朗西斯说:“谢谢您的夸赞,我也常常惊讶于自己的美貌与日俱增。”

他露出一个微笑,压低声音:“点名的时候请别揭穿我,拜托拜托。”

罗莎把桌上的书挪向自己,问:“所以,阿尔弗雷德呢?”

弗朗西斯说:“他生病了,让我来做笔记。”

罗莎说:“我不知道他这么看重历史成绩。”

他当然不。他也许更看重游戏里的成绩和排名,弗朗西斯想着,打开阿尔因为瞌睡而随意涂抹的笔记本。

他把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赶在教授进门前问身边人:“那么,会长,我的面试在什么时候呢?”

罗莎眨眼:“什么?”

弗朗西斯说:“我提交了性别平权联会的报名表。”

罗莎说:“噢,那个。”她咳了一声,“面试的话……”

她说:“时间地点,还没有确定,因为报名人数过多我们要进一步协调……”

这时基尔从前排转过身,以一种十分不必要的高音量问:“罗莎你在说社团的事情吗?”

他说:“我听马修说,今年你们不是只收到一份报名表?”

他们望向教室遥远的那边,马修看起来快哭了。

在罗莎冰冷目光中,基尔露出爽朗的笑容:“说真的,罗莎,就连家养小精灵权益促进协会也做得比你们好呀。”

她把笔尖用力顿在本子上仿佛那是基尔的喉咙,所幸这时教授开始点名,阻止了一场多方的不幸。

弗朗西斯抬眼看她,碰上那双绿色的眼睛偷偷打量自己。

罗莎很快地垂下目光,低头撕掉洇有墨水的纸。

她小声说:“总之……”

弗朗西斯说:“总之我的联系方式都在报名表上。”

他说:“确定之后请一定记得通知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也很清晰。罗莎手上动作停下,看向他然后嗯了一声。

弗朗西斯慢慢地说:“你知道我的名字,对吗?”

罗莎这次过了很长时间才回答,她说:“我知道。你是弗朗西斯。”


阿尔弗雷德举着电脑从房间走出来:“《莎士比亚的女性主体意识与男权解构*》?”

他瞪着弗朗西斯:“这他妈是什么?”

弗朗西斯说:“你在问莎士比亚,还是主体意识?”

阿尔喊道:“我在问我的历史期末课题!”

他诘问:“为什么我会有一个自己都看不懂的历史课题?!”

他哀嚎:“老兄,我不是只让你帮忙点名和应付课上问题?”

弗朗西斯摊手:“老兄,确定课题正好属于课上提问的一部分。”

阿尔说:“你明明知道我从不看莎士比亚!”

弗朗西斯说:“一些新的尝试未尝不可。”

阿尔说:“那这些乱七八糟的又是什么?男权解构?听起来像是罗莎经常说的东西……”

他停住,看向弗朗西斯,对方正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啤酒。

阿尔问:“你,让罗莎定的?”

弗朗西斯点头。

他安慰道:“往好处想,可以预见你们共同作业的分数会很好,那可是罗莎。”

阿尔把自己砸向沙发:“可以预见我们共同工作的过程会充满大量的阅读,反复的大纲提炼、细节修改与单方面的羞辱碾压。那可是罗莎。”

弗朗西斯倚在墙边,观赏阿尔鲸鱼搁浅。

他用拇指和食指慢慢晃着酒瓶:“我有一个好提议。”

他说:“我来帮你做期末课题,怎么样?”


罗莎在卡座旁停住。

弗朗西斯抬头看她,微笑:“下午好。”

他说:“我想我们可以从《无事生非》开始,怎么样?”

罗莎坐下:“我应该不感到意外吗?鉴于出席这一个月历史课的都是这位’阿尔弗雷德’。”

弗朗西斯说:“作为交换他帮我建模去了,我猜这是十分有效合理的资源分配。”

他说:“所以,现在是我来遭受莎士比亚的酷刑了。”

罗莎看他一眼:“莎士比亚和女性主义没什么不好的。”

她从包里取出书:“在具体书目之前我们应该先探讨作者本人的伦理观不是吗,比如,时代背景是什么,伊丽莎白时代宗教神学为代表的蒙昧思想主义被打破,同样结束中世纪鼓吹的禁欲主义,而这两者恰是男性霸权文化的标志……”

罗莎抬头问:“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看着她,突然说:“你的眼镜,你平时都带着眼镜吗?”

罗莎皱眉:“我是高度近视。”

她问:“你在认真听……”

她停住了,因为弗朗西斯突然隔着桌子探过身把她手中的书都接过去,对方身上浅淡的烟味与浓重的香水像浪潮一样哗地涌过来,又退回去。

弗朗西斯的下巴抵在书籍上笑着看她。

他说:“你的眼睛真好看,鼻尖也是,让我又想替你把下滑的眼镜推上去,又想直接摘掉。真可惜我不能这么做,那对于一位女性太失礼啦。”

罗莎眨眼:“噢。”

她把眼镜戴好:“谢谢。”

弗朗西斯看着她发红的耳朵继续说:“当然你戴着眼镜也好看,很可爱。”

罗莎端起茶杯的手顿住,她把茶杯重新放下。

她看向别处,干巴巴地开口:“可爱这个词,听上去太过‘女性气质’了。”

她说:“我并不喜欢。”

弗兰西斯说:“可是,可爱就像莎士比亚,没什么不好的;女性气质和女性主义,也一样没什么不好的。”

他看着罗莎勾着白瓷杯子的手指:“还有其实,你不觉得女性气质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点性别歧视吗?”

那根手指动了一下,深红的液面摇摇晃晃;手指的主人抬起下巴盯着他。

她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反问:“在一个存在歧视的社会里反对反歧视?”

罗莎的语气可以称得上尖锐。弗朗西斯看着她,慢慢道:“我是说,所谓的男性、女性气质其实不应该存在,它们都是性别刻板印象下的产物。”

他说:“性别平权是要打消这些偏见,当然也并不意味着女性要摒弃‘女性气质’,美丽、优雅、温柔,这不是可耻的事。”

罗莎重复道:“可耻?”

她说:“波诺弗瓦先生,可能连你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本身就已经在向我,一位男性对一位女性,施加耻感了——我在因为没有拥有优雅温柔的品质而受到道德谴责。”

弗朗西斯说:“我没有、”

罗莎强硬道:“请不要打断我,波诺弗瓦先生。”

她说:“的确,你们为什么没有理由这么做呢?男权社会既已形成,那么它必须确保权力不受动摇,因此在根深蒂固的观念中,男性是‘自我’,女性是‘他者’。”

她反问:“男性的性别统治,甚至已经成为一种‘自然的秩序’被广大的人群视而不见,这难道不是男权社会构建的基础?”

她沉声:“性别关系,实质上是一种政治关系、权力关系,在上位圈女性没有权力,所谓的‘女性气质’,也被权力顶端排斥摒弃。”

她用手指敲打着桌面:“几百年前女人不被允许拥有受教育与投票决策的权利,那么现在我们也不被允许拥有性格强势、渴望权势、承认自己欲望的权利了?”

弗朗西斯说:“罗莎……”

她说:“‘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任何生理的、心理的、经济的命运都界定不了女人在社会内部具有的形象,使整个文明设计出这种介于男性和被去势者之间的、被称为女性的中介产物。’”

罗莎看着弗朗西斯:“我说完了,谢谢您的耐心。”

弗朗西斯好一阵子没有说话,咖啡厅的音乐和人声交谈切切飘到他们这边,似乎都肉眼可见地沉降了。

最后他揉着额角艰难开口:“……你,你引用了波伏瓦,说的却是激进派的观点。”

波诺弗瓦先生都不知道自己在争辩些什么。

弗朗西斯问:“所以,我们的课题,还继续吗?”

他说:“关于那个,呃,男性霸权文化。”

罗莎说:“显然今天我们都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很多新的认识。”

是的,波诺弗瓦先生感觉自己全身都被贴满,男性霸权的标签。

罗莎说:“鉴于今天我们的观点出现分歧,我想还是到此为止。”

她说:“我已经完备地表达主要观点,我回去之后也会把您说的,稍微,考量一下。”

罗莎起身离开,又折回来。

她说:“这些书可作为论文参考资料,我觉得您阅读一下,会对女性主义有更深的认识。”

弗朗西斯点头:“我会的。”

他看着她离开,在前台付掉账单。

我们真的应该从《无事生非》开始的,弗朗西斯想。


阿尔弗雷德说:“鉴于我不但帮你建模,而且伪造问卷数据,而且要做一个礼拜早餐这三件事,我理应感到被压迫与被剥削的愤怒。”

他说:“但是现在看来还是你更惨一些,我心里好受多了。”

现在轮到弗朗西斯趴在沙发:“滚。”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而且我算是知道,让你做早餐,不是惩罚我自己吗。”

阿尔说:“‘被压迫与被剥削’,听起来也很有女性主义者的味道,是吧?”

弗朗西斯砸了一个抱枕过去。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但是说真的,我不觉得我的观点有什么问题。”

女性气质……噢不管这种特征会出现在谁的身上了,总之,难道优雅温柔这些词本身错了吗,不管男人女人性少数者,当然可以强势、野心勃勃,但不成为这样难道也错了吗?

弗朗西斯说:“就连我,也喜欢长发和裙子,追求美丽的事物,难道这有什么好羞耻的吗。”

他说:“我怎么感觉自己才是被歧视的那个啊啊啊。”

阿尔坐下大力拍肩,毫无用处地安慰道:“我的经验来看这种情况,你是被讨厌了吧。”

弗朗西斯不解:“世界上怎么会存在讨厌我的人呢?”

阿尔弗雷德不想理他,起身要走,被弗朗西斯拽着按回去了。

他说:“之前你说过的,那些传言。”

他问:“为什么大家会说罗莎喜欢女人?”

阿尔看他:“干嘛,你歧视啊?”

阿尔赶在弗朗西斯打人之前说:“我怎么知道,你知道我又不喜欢背后说闲话。”

他说:“我听Laura说的。你知道Laura吗,就是……”

弗朗西斯没心情知道舍友的前任还是前前任女友的事,他问:“重点是?”

阿尔说:“Laura说,罗莎入校的时候,一头很酷炫的蓝色短发,打扮得男孩子气,不是像那部电影*嘛。她性格有点冷淡,但对身边人又温和,平时也不太常见她和男生打交道——虽然她们文院也没几个男生就是了……”

他说:“的确听说有几个女生喜欢罗莎,但是,年轻人,大学生活,这不是很常见吗,‘我两边都行’,‘我只约会女人’,大家觉得新鲜,何况性取向本身是流动的……我上礼拜还看见Sophie和她朋友手拉手很亲密地走在一起,你记得Sophie吗,就是、”

弗朗西斯大步走出房间。


马修收拾着桌上的书已经有五分钟了,他抬头看一眼窗外,弗朗西斯还站在那儿。

他抱着书包慢慢走出教室,心中从未如此期待自己变得透明。

一只手从后面精准地拍在肩上:“马修!”

他只好转过身来。

弗朗西斯说:“我有点事想问你,关于罗莎的,可以吗?”

马修挣扎:“我要去图书馆……”

弗朗西斯抓住他的手:“五分钟,帮个忙吧。”

马修看着他,叹气。

他们走到没有人的角落,同时开口。

马修:“如果关于邮件、”

弗朗西斯:“我想看那封邮件。”

马修:“……不行。”

弗朗西斯说:”为什么,我不是当事人?”

马修说:“这不合规定。”

他说:“要是被发现,传出去,以后谁还来心理协会投稿了?”

弗朗西斯看着他,不说话。

马修艰难地说:“我知道告诉你本来是不对的,但现在你也别为难我了。”

弗朗西斯说:“可是……”

他沉默了。马修看着弗朗西斯来回踱步,抄起又放下的手。

他说:“其实根据补偿效应,你从罗莎的倾诉邮件里知道她喜欢着你这件事,形成外界自我肯定,从而产生了反向吸引,这一点也不奇怪。”

他说:“或许你可以试试来投稿……”

弗朗西斯说:“马修,你是学心理的对不对?”

马修想,你也知道我学心理,不是负责大学生恋爱指导。

弗朗西斯说:“我问你,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况,说是自我厌恶也不完全是、”

他说:“比方说,有一个女生,她讨厌自己的女性气质,好像潜意识里向往成为男性——但她确实又没有性别认同障碍——这是为什么呢?”

马修说:“我觉得,罗莎不会喜欢我们在背后议论她的。”

弗朗西斯问:“你知道些什么,对不对?”

马修望天。

这次弗朗西斯等了一会,才慢慢开口。

他说:“当时你告诉我,‘弗朗,我们接到了一封来自你的暗恋者的邮件’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吞吞吐吐的。”

马修僵硬。

弗朗西斯说:“就像你说的,这件事传出去以后,大家会不会怀疑自己的隐私被泄漏?那可是身为‘你的最忠实的朋友’的心理协会啊。”

他说:“这时心协会不会怀疑,这到底是谁做的?然后,泄密者不仅在校期间信用全无,以后也可能会成为协会的反面案例在后辈们口中流传,‘噢他就是那个为了三十块银钱的马修*’,太糟糕了吧。”

可怜的泄密者脸色苍白,像是被愧疚感折磨得要吐了。

马修颤抖着开口:“我、我不是有意的、去年我还不认识罗莎,我以为那只是、”

弗朗西斯安抚性质地拍拍他的肩,真诚地说:“我知道,毕竟仰慕我实在算不上什么新鲜事——她们可以从这里排到圣心大教堂。”

他说:“所以,你还是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吧?”

马修深呼吸:“我是被威胁了吗?”

弗朗西斯微笑:“哪有。这只是一个朋友的请求。”

马修无言地看了他一眼。

过了一会他才开口:“理论上来讲,我不应该说更多了。”

弗朗西斯说:“理论上来讲面对沉没成本的正确方式、”

马修打断他:“弗朗,不管是什么理论,还是、还是出于我自己那点微薄的道德感,我都不应该说更多了。”

马修又一次深呼吸。

他说:“很多时候痛苦像海面下的冰山,不仅旁人看不见听不到,就连我们自己,对于从心底发出的求救也置之不理——突如其来的倾诉欲、歇斯底里的叫喊和无法自控的泪水,听起来过于孩子气了不是吗?防御机制的作用下人们压抑,掩饰,否认,再次沉默,超我与本我在战斗,那战场便是人心*。”

弗朗西斯把头发捋到脑后:“我想帮她。”

马修小声说:“你不想。你只想让她喜欢你。”

他说:“罗莎是和别的女孩不一样,因此你产生了优异感不是吗?”

弗朗西斯愣住。

他说:“一开始我的确是这样想,但是、”

但是,罗莎的确是“不一样”的,不在于她那些古怪得可爱的特质,她的主义和她的矛盾;还有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弗朗西斯想,她真的毫无自觉吗?任谁被那样明亮的、毫无保留的眼睛看着都会觉得欣喜的——谁能拒绝一颗彗星迎面而来时,盛大、夺目的快乐呢?

弗朗西斯说:“我欣赏她,我欣赏她的矛盾也想解开它们,因为我听见了,她的求救。”

他说:“像我这样的人,一直很难听见别人的想法;但如果我听到了,就不会再犹豫了。”


弗朗西斯站在路的转角,树枝的阴影像网一样落在他身上。

罗莎和朋友走出远处的大楼。

过马路的时候,她抬手环轻轻住旁边人的肩膀,到了路的另一边,自己走向外侧。

弗朗西斯轻轻地笑了起来。

他想起马修说的话。

马修说:“落实到个例上存在差异,但大体上还是这些因素离不开家庭、教育和成长环境。”

他说:“其实在现在的男性话语权中,‘厌女’心理十分常见——当然我不是承认存在即合理——女性不能以‘女性’ 的身份摆脱压迫,只能遵循男权秩序,但即使是这样也不可避免会有物化、污名女性的现象发生。”

他说:“如果说罗莎不认可女性身份,那么出现认知偏差也不奇怪了。也许她的自我意识,或受到外界暗示,‘我不应该对男性示好因为那像是对另一种性别权力的依附’、‘我应该对女孩子好一点因为她们是弱势群体’,之类的。然后……”

弗朗西斯摸着下巴说:“然后她就不可避免地爱上了我,这是为什么呢?”

马修噎了一下,继续说:“受到一位男性的吸引,对罗莎来讲是一件矛盾的事,我们将它说成某种意义上的‘反出柜’也不为过。她面对的是固有理智和强烈情感的冲突,想想吧,就像一颗错误地在冬天醒来的种子一样。”

马修叹气:“我并不是在为自己辩解……但是,如果罗莎愿意,她一定会自己讲给你听的。”

现在罗莎也走到到树下了,弗朗西斯低头看着一道纤长的影子靠近,慢下来,停住,被踩在一双尖头皮鞋下,他顺着向上看去,线条优美的小腿,大衣的下摆,露出袖口的指尖,包裹在围巾后的脸……弗朗西斯想,她是多么不像一个女孩子,又多么像一个女孩子啊。

这时他听见罗莎的声音:“有事?波诺弗瓦先生。”

再往上,他看见一双绿色的眼睛,他们视线相遇,罗莎眨眨眼,又将目光垂了下去。

她说:“没有事情的话,请允许我先走了。”

她的眼睛里明明晃动着森林的倒影,声音却在下雪;这可让我怎么办啊。

弗朗西斯的目光落在对面人的肩膀,那里垂着的打着卷的辫梢,泛着一点没有剪干净的蓝色。

他看着自己呼出的白雾慢慢散开了。

弗朗西斯走近,对她微笑:“罗莎。”

没关系,他想,虽然现在是飘着雪的冬天,但我会把那颗种子捧在心口,然后让她开出花来。






我也唔知有没有完啊(








响指01

国庆联文,【关键词】漫长的告别

cp仏英,阿尔弗雷德视角


我最后一次见亚瑟,也是第一次见弗朗西斯,在他们家院子里那棵悬铃木下。

树是几个月前新种的,抽出新鲜叶子,旁边是兀自盛放的黄月季和三色天竺葵,我想这树会长得高大而繁茂。

像亚瑟说的,法国人相貌俊美,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纹路;亚瑟还是老样子皱着眉一脸严肃,我猜他是知道我要离开了,却装出毫不在意的神气。

他们的脸上映着树叶洒下的金色光影,站在一块像任何一对手挽手走在街上遛狗,在广场喂鸽子的普通伴侣。我朝他们挥挥手,喊道,再见,后会有期啦!


车厢震动,接着光亮从窗外升起,下方耸动的城市像灰色的海。

叮的一声,马修的消息终于赶上信号满格的时候挤进手机屏幕,“我晚点回,你可以去楼下带点外卖吗?抱歉抱歉。”

我撇嘴,很泄气,想和他抱怨今天在实验室跑数据到六点半,坐一个半小时的车回家,唯一支撑我活着回来的动力就是他做的晚饭,现在——

“现在你和我说我们又要吃外卖?????”

为了增加谴责效果,很多惊恐表情。

“除非”,“我洗一个礼拜的碗,行了吧?”

提示声同时响起,我得意,“成交”。列车又轰地重新扎进黑暗,头顶的橙色扶手在暗白的灯光下齐齐摇晃。

马修说的楼下外卖是那家养活了我们一个街区的中餐馆,门店前立着两盏灼红灯笼。我问过餐馆老板,一个看起来年轻得让人起疑、扎着马尾的中国男人,这有什么文化意象吗?他微笑着把账单递到我鼻子下,没有,那是用来唬你们外国佬,谢谢惠顾。

我提着食物走过狭窄的小道,路灯昏黄黯淡;电梯上升的最后一刻我扒开吱嘎作响的铁门,里面那人抬头看我一眼。

他像自己身上的衣服一样松垮地靠在墙上,叼着根未燃的烟:“这不是阿尔弗雷德吗。”

我挤进去:“哈罗基尔,哈罗Blackie。”

尽管基尔伯特稍微站直了点给我腾出空间,Blackie已经业务熟练地把自己贴墙卷成一张褥子了,这个壁炉般的电梯装下三位男士还是十分勉强。我听见基尔问:“最近怎么不常见你,还有马修?”

我说:“学校那边快要结项,马修,他在实习。”

基尔唔了一声,看上去并不真的关心。

很快他问:“马修,他的效果怎么样?”

我说:“目前没有医生说的副作用,我们打算这个礼拜回去检查一次。”

我问:“你呢?”

他咬着滤嘴声音含糊:“老样子,偶尔发烧,三年来嘴里不生点溃疡我都不习惯了;我要等下个礼拜二检查。”

我说:“会有好结果的。”

他笑了,起码看起来,也并不真的关心;他向下瞟了一眼,问:“晚饭?好香,闻起来像鸡肉。”

我把食物举起来远离德牧探究的鼻子:“你闻错了。我的包里只有实验室换下的外套,沾着氨水,闻起来像灾难。”

我冲他笑,目的只是为了让他看起来不那么死气沉沉。他撩起眼睛从胸腔里挤出一串混着气音的笑声,这已经很给面子了。

这时我的楼层到了。我走出去之前挥手:“祝好身体。”

基尔懒懒回道:“祝好胃口。”


马修在餐桌上向我解释为什么晚到。

“我正式加入了一个组织,”他正在分盘,“今天第一次参加他们的会议。”

我问:“什么组织?”

我的哥哥说:“它叫AGIR。”[1]

他又说:“是关于我的病的。”

我愣了下,拿起水杯喝一口,才问:“那么,那么这个组织——你们讨论些什么呢?”

马修说:“最新疗法和常用药,下一次安全宣传活动的计划,要不要去暗杀制药方代表,并且炸掉他们的总部。”

他看一眼我的表情赶紧说:“开玩笑的,我们是非暴力组织。”

我说:“不,我只是,我没想到你会参加这些活动。”

我说:“这很好,很勇敢。”

马修的眼睛在灯光下发亮,谁能想到三个月前他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消沉呢。

马修笑了笑:“它……真的很不一样,有机会你随我来看看就知道了。所以你想吗?”


下个礼拜去过了医院,我们来到一间位于城郊的会议室。

电梯门打开,我看到印在墙上的大写字母。

我眯起眼睛把那全称拼读出来,看向马修。

我说:“说真的?这个名字有点滑稽吧?”

马修没回答,我们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我起的。”

我们一起回头。

那人是亚瑟。

他从昏暗的阴影里走出来,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的印象,他看起来十分阴沉苍白,绿色眼睛亮得像野火。

他不看我们,走到墙前面,自己念了一遍:“ADIAS Groupe d’Incroyable Révolution(强大决心艾滋病患者联盟)。”[2]

他转过身:“您有什么问题吗?”

他背着手看我。

我只好说:“抱歉啦,先生。”

这时马修侧过来一步:“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AGIR的负责人亚瑟·柯特兰先生,这位是我的弟弟阿尔弗雷德。”

我伸出手:“很荣幸。”

亚瑟向下扫一眼:“啊,我没想到您不排斥握手。”

我看向这个英国佬故作惊讶的姿态和透露着敌意的眼睛,他显然要让我生气。

我说:“当然不。身为携带者家人,我了解它的传播方式。”

我们互相看了一会。最终亚瑟握住我的手。

他说:“琼斯先生,欢迎。”


出租车上马修说:“我很抱歉,辩论会不对外人开放。”

我说:“别在意,不管怎么说我认识了你的新朋友,他们棒极了。”

马修笑了:“你记得Melanie吗,她是我第一天来的介绍人,旁边那个金发的好看女人是她的恋人,她们在一起三年了。”

他的眼睛渐渐黯淡:“可是Lindsay的CD4数量已经降到50了。”[3]

我不想让话题沉默下去,于是用力拍打他的肩:“振作一点,都会好起来的!”

马修朝我微笑,一会他又想起了什么。

他说:“你别对亚瑟有什么偏见,他今天针对你,我想不是故意的。”

我用鼻子说:“那人像个偏执狂。”

他没有回应,反问:“你觉得加入这个组织的都是什么人?”

我说:“患者、携带者、他们的家属、热心的普通人。”

马修说:“柯特兰先生占了两项。AGIR法国分部五年前成立的时候,亚瑟就是负责人,那时他的恋人刚去世不久。”

我想起亚瑟冷淡的眼睛。

马修继续说:“那位先生是在他们家中过世的。”

我反应过来看向他:“是亚瑟亲手火化尸体的吗?”

马修点头。

我吐出一口气仰倒在后座上,透过后视镜看到司机打量我们的眼睛。

通常情况下我会扭过头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就像我和马修千万次做过的那样,但是今天。

我冷冷地说:“对,我哥哥是HIV携带者。现在就赶我们下车然后被我告歧视告到倾家荡产,或者闭嘴,把载我们到目的地。”


第二天我对马修说,我想加入AGIR。


亚瑟问:“为什么?”

我说:“我想帮助更多的人。”

他问:“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的一时冲动呢?”

我说:“这当然是我经过慎重考虑之后的决定。”

他问:“‘慎重考虑’?”

他说:“琼斯先生,人们被爱、正义或者责任感之类的高尚物事感动需要多长时间,归功于你的神经元也许不到一秒;但我们需要持之以恒的热情与决心需要多长时间,三年,五年?”

他说:“我并非对您有所怀疑,也并非针对你个人。”

我盯着他看上去好像就是那么回事的表情,慢慢说:“所以每个加入AGIR的人,都要给你看一张血检报告什么的?”

我说:“我知道你在犹豫些什么,毕竟这不是一个玩笑;但作为一个于情于理都合适的利益相关者,我想说,我愿意以病毒携带者家属的身份加入,寻找最先进的治疗和药物,为了让马修得到活下去的更大机会;我愿意以阴性检测者的身份加入,让这个世界少一点无知和误解,歧视和污名,我要的不是一段博人眼泪的故事,或者就像您说的不到一秒的感动和滥情;我要的是人们的理解与关怀,我想要毫无保留地抗争,争取那些本来就属于我们的权利。”

亚瑟盯了我一会,突然扭头看向窗外。

他轻声说:“马修第一天加入的时候,和我们说他有个很好的弟弟,‘精神支柱’,他的原话。”

我说:“他从来没和我说过,我只知道我爱他。马修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但是世界太不公平。”

我说:“我们居然是在三个月后,才从马修的病友那边知道血液污染,他问我们,去做HIV和肝炎检查了吗。我们心存侥幸以为那是一个小概率事件,但结果,马修和那位病友,两个都是。”

亚瑟说:“艾滋病是一场战争,一场人们视若无睹的战争[4],我们到处宣传它的传播原理和防护措施,人们却只觉得我们扩散公众恐慌和社会混乱,正如千百年来对待瘟疫的态度:感染者应该找一座孤岛,躲起来安静去死。”

亚瑟说:“如果我们不再做些什么,那就真的和死去无异,世界没有公平不公平一说,因为当它们发生在你身上,就不是小概率事件。”

他的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神情令人似曾相识。我不知道他这番话是在对谁说,对我,对自己,对着其他什么人,他爱的,他恨的;但我们只是一群在漠不关心的目光中生活了太久的人,我们太需要倾诉、呐喊、被听见。

我说:“SILENCE,MORT;ACTION,VIE。”[5]

亚瑟笑了一下,侧过身和旁边的女士——短发,看起来十分精干的Melanie交谈了几句。很快他们转回头看向我。

亚瑟说:“我想马修已经告诉过你,无论什么人,只要加入AGIR,就会被社会默认为HIV携带者[6],你对此做好准备了吗?”

我说:“是的。”

亚瑟说:“我们时间紧迫,每一秒都有人死去,你的朋友、爱人、家人;但我们面对的不作为的社会,我们要唤醒的是丧尸般的麻木人群[7],你对此做好准备了吗?”

我说:“是的。”

亚瑟起身走向我,伸手。

他说:“阿尔,欢迎加入AGIR。”



[1]原型为1987年3月成立于纽约同性恋社区服务中心的“AIDS Coalition to Unleash Power(ACT UP)”

[2]同[1]

[3]即《同志亦凡人(Queer As Folk)》中角色名字,此处借用

[4]来自电影《每分钟120下(120 battements par minute)》

[5]即ACT UP抗议行动中的标语,此处引自《120BPM》

[6]、[7]同[4]

*本文出现的地点、团体与真实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