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笛

谁也看不见我

当游泳在150页ppt里的时候,法国律师真是世界上我最佩服的人了


#学法的人是不是脑子里都有压缩算法??

#各种意义上都是法

忽的感慨

六年前去找nora老师玩的时候,她在磕aph和摇滚,还带我一起入圈;

六年后我已经墙头跑酷到不知哪里去了,nora老师还在aph和滚圈(

我猛男落泪

深夜看博客有感:

啊好看!啊精彩!啊沙雕日常好好笑!这真的是我写的吗?为什么这么短!为什么没后文了!为什么没写完!

嗯……

为什么都没写完??

这个季节雾气不算浓重,但几乎没几天是放晴的;车稳当地停住了,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弗朗西斯接过司机从车门里抽出后撑开的雨伞,低声道声谢。

整个街区泛着湿淋淋的橙黄的光,弗朗西斯头顶二楼的那扇窗也是。窗帘后晃过模糊的影子,他收回目光,转向身边的年轻人。

“您,”弗朗西斯问:“只是真的司机吗,还是……?”

对方显然没有预料到突然展开的交谈,愣住了。

这短暂的沉默已经给出答案。他最后说:“我有驾驶证,先生 (Monsieur)。”

弗朗西斯点点头,却没有结束对话的意思,“别紧张,我们来聊聊,您的法语说得很地道,受过专业训练吗?”

年轻人低头:“先生 (Sir) 在等着您……”

“是嘛。”

弗朗西斯又看一眼白色窗帘,“那让他等着。”


十分钟后弗朗西斯让满脸煎熬的年轻人开车走了,看着尾灯消失不见才走进楼道。

这不是弗朗西斯第一次来,但距离上一次仿佛是上辈子的事,真实意义上,而房间里的布置也真实意义上是上辈子的样子——他走进一副色调昏沉,笔触浓厚的油画似的,构图的中心是噼啪燃烧的炉火,然后声音从壁炉旁的高背椅后传出。“您很守时,”那人慢慢转过来,“真是好修仪。”

亚瑟端坐,脸色大病初愈般的苍白,领带打得严谨,捏着茶杯的手势也依然优雅。

他们毫无必要地打量了对方一会儿,亚瑟又开口:“我还要邀请您坐下么?”

于是弗朗西斯走过去,地毯很好地吸收他的脚步声,他边走边解开大衣和围巾,就这样一手臂弯捞着衣物,到亚瑟跟前才停下来。

他感到亚瑟一只脚的皮鞋尖蹭到他的西裤上。他倾身,两人以微妙的力道抵住了。

这个距离让坐着的英国人不得不抬起头。像因为居高临下的来者感到吃惊冒犯,但马上站起又像另一种示弱。亚瑟瞪着他,想让眼神化成锋利实质的武器指着弗朗西斯的下巴。

可在弗朗西斯眼里,他看起来只是像被踩到尾巴、浑身紧绷的猫一样。

他叹气,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晚上好亚瑟。”他说,“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他在转动的警惕眼神中慢慢弯下身,握住对方的手。

弗朗西斯说:“你的手很冷,柯特兰先生。”

他没有听到对方的回答,就抽身后退了。

亚瑟愣了一会。直到弗朗西斯在对面坐下才反应过来,“你明知道这是为什么,波诺伏瓦先生。”他一边倒水一边说,“你不是为了取笑我才过来的吧。”

弗朗西斯说:“我倒是很想安慰你来着,以一个老朋友的身份。”

他说:“但六次会面申请都被驳回了,这是谁的错呢。”

比起单刀直入的怒气,显然柔软又沉重的指责更加难以应付,亚瑟沉默了。

他没有指望得到回答,他的本意不是如此。

“我还没做好见你的准备,弗朗西斯。”亚瑟却在他低头喝茶的时候开口。

弗朗西斯说:“看看是谁在说这话啊。”

亚瑟说:“ 那你呢。”

他问,“我听说你也在忙着见别的国家,别的什么人。”

弗朗西斯说:“你的消息挺灵通的。”

亚瑟说:“你的老朋友也挺多的。”

亚瑟抬眼,半边脸上是伦敦的灰暗天色。摇晃的火焰让他又深邃又疲倦。

弗朗西斯有点拿不准了。


他们不是没有见过对方狼狈的样子,最狼狈的样子,那时候两位绅士脏乱得甚至维持不了体面。

见面毫无预兆。弗朗西斯先看见的亚瑟(是吗?他事后想想,可能那小英国人发现了自己然后装模作样等着打招呼也说不定);他正和别人交谈,弗朗西斯就站在身后。很快那人转过来,愣了一下,走上前。

亚瑟说:“好久、”

对方没有让他寒暄完。弗朗西斯说:“我以为你在南边。”

亚瑟说:“而我以为你死了。”

残忍的幽默感,而且不好笑,实在不好笑;但弗朗西斯伸出手用力晃亚瑟的肩膀——要不是看着对方吊起的右手,他可能就要——

然后亚瑟,永远烦人的亚瑟,他说:“放开我。我受够这种美国佬的问候方式。”

弗朗西斯说:“那来点法国人的问候,怎么样?”

亚瑟说:“那么我会以英国人的礼节回敬的。”

然后两人看着对方,僵持。最后弗朗西斯绷不住,用鼻子笑出了声。

“够了,你还是小孩子吗,”他大笑着说,“我们两个闻起来就像你糟糕的厨艺一样。”

他马上被亚瑟肘到创口而痛得丝丝吸气。但英国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只有一双眼睛是干净的,而且浑身是伤。

弗朗西斯说:“你这个样子,让我想起以前我们在雪地里打架的事情了。”

亚瑟说:“你说哪一次,五百年前你输的那一次,还是六百年前你输的那一次?”

弗朗西斯看着他。

“我很抱歉,”几秒钟后亚瑟说,“我、”

“不是。”弗朗西斯说,“我说的打架,就真的只是打架而已。”

亚瑟眨眨眼,说:“那么。”

弗朗西斯看得出来他和自己一样,陷入莫名窘迫。“那么,”法国人最后说,“是像——这样。”

话音刚落他拉低头顶的树枝很快地松手,自己又侧身避开了那一下抖落范围;但毫无防备的亚瑟愣在原地,他满头满身都积着雪花。

“哈。”亚瑟说,“看来你真想打一架。”

但他只是低头拍打身上的雪。的确现在一只吊起的右手并不适合打架什么的,同样因为这个原因英国人的动作很不利索,弗朗西斯走上前,把他头顶的雪抚落了。

弗朗西斯说:“等下个冬天再和我算账吧。”

他们的距离变得那么近。说话间弗朗西斯看着亚瑟,他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突出的颌骨,他乱糟糟的眉毛和眼底血丝。

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他说:“你看起来……”

亚瑟突然开口:“弗朗西斯,你变老了。”

他眨眨眼,那正是他想说的。“是你糊涂了,”弗朗西斯说,“‘我们’是不会老的,按道理。”

他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脸。

亚瑟问:“我也一样,对不对?别人看不出来,我们,我们自己还不清楚吗?”

弗朗西斯看着他。

我应该说点什么,弗朗西斯想,说点玩笑话,就像亚瑟以前做的那样,用他刻薄的幽默感把结冰的空气劈开来。说点玩笑话,说点什么。

他清清嗓子开口:“就算变老了,我的容貌也一如既往的美丽吧。”

亚瑟笑了一下,并不真心地,但弗朗西斯庆幸他笑了。

“我反而是更希望有皱纹的那种人。”亚瑟说,“军营里我受够了,那些人当面长官,背地里,‘那个金头发的小子是哪里冒出来的’,愚蠢又傲慢,就像美国人一样。”

他说:“说到美国人,你收到阿尔的信没有,他变得油滑极了,不知哪里学来的十足官腔!”

“总之,”他喘了口气,“我觉得、”

弗朗西斯想问他,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这么话多?

但他只是叫了对方的名字。

“亚瑟。”他说,“亚瑟,你右肩上有一个疤,愈合的弹孔,是不是?”

弗朗西斯说:“那是阿尔留的。”

他的手伸过去放在英国人腰上:“这里,第七肋骨下一英寸半,半截指头那么深的伤口,是‘雪地里打架’的时候,我留的。”

他把亚瑟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身上同样的位置。

“这个属于你。”他笑了一下,“多亏是冬天我没有死于发炎和高烧,但是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只有想到你也同样不好过,才能稍微宽心一点——天啊那时候我真恨你。”

他看着亚瑟紧抿的嘴唇:“还有前两天,我听说德国人的飞机又来伦敦了,你还好吗?”

亚瑟看着他:“这与你……”

“无关。我知道。”弗朗西斯说,“但其实,受伤、变老,这些事情和你自己,也没有太大关系。”

亚瑟看向别处:“我不想和你讨论哲学问题。”

他猛地回过头来:“你明明也能感觉的到。我们受了太多的伤、死了太多的人了,但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这里毫无意义地大喊大叫,和那些上一秒叫我小子,下一秒被弹片削掉半个脑袋的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你现在和我说与自己无关。无关?你告诉我。”

亚瑟压着呼吸,过了一会说:“抱歉。”

弗朗西斯看着他:“我希望我也能说一句抱歉——但如果这一切都能找到,无论是谁,来责怪就好了。”

弗朗西斯说:“亚瑟,不要怪自己了。你这个老傻子。”


他们等着各自的心情平复下去。不远处的士兵正在小心地生火,风吹过来,又落了一点雪在头上。

最后弗朗西斯问:“你饿吗,亚瑟。”

对方说:“我有吃的。”

事实上他们都把食物和水给了人类们;还有睡眠也是,为国家配备的帐篷或者被褥一类东西也最终让给更有需求的伤员了(某种意义上,像打了血清的超级士兵)。

但他们只有一点不能让步。

弗朗西斯说:“我也要。”

亚瑟眯起眼:“你求我。”

英国人把那口烟吐在弗朗西斯脸上,十分混球;透过烟雾,他的眼睛和指间的火光一样亮。

弗朗西斯直接扑上去,就着亚瑟的手去咬滤嘴,看着对方被骤然缩短的烟头烫到而小声咒骂。雪地被掉落的烟蒂融开一个小坑,马上被脚步踩得凌乱;弗朗西斯和亚瑟推搡着揉在一起,像狗一样哧哧咻咻地喘气。

然后他们看见对方忍着痛忍着笑的眼睛,几乎是同时亲在一起。弗朗西斯闻到两人头发里的气味,舔到嘴角的伤和亚瑟嘴唇上翘起的干皮,他们的舌头纠缠在一起时,他尝到一丝光滑的咸味——那对方的口腔溃疡,亚瑟身上最隐秘、最娇弱的伤口,他朝着那里勾下去,感到手掌下的肩胛过电般颤抖,同时亚瑟更紧地贴了上来,几乎有些不知廉耻地顶着他(英国人的礼节,哈?)。亚瑟就是这样,越痛便越兴奋,越难过便越压抑,心里快乐便骂得响亮。弗朗西斯透过绷带默数对方的脊椎骨,仿佛捻着一串珠子;而他的肩膀快要被亚瑟的呼吸、或者别的什么滚烫的东西熏湿了——越在乎便越凶狠,越重视着什么便装作若无其事;他无能为力时,什么也不说。


下个冬天,下下个冬天;他们再见面的时候,冬天居然还没有过去。







基于92英镑危机

没写完





他们的窗口整夜亮着灯,一过凌晨的时候就有巨大的飞蛾从窗户撞进来,撞在玻璃上,撞在桌子上,撞在灯罩上,气势汹汹的闯入者满房间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这也是唯一能将两人从刷夜的困倦中唤醒的事情。他们一同放下笔,瞪着飞蛾从这边扑腾到那边,谁都不敢动一下,因为——“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飞蛾,”弗朗西斯说,“有一个脑袋那么大。”

亚瑟说:“别夸张,顶多一个手掌那么大。”

弗朗西斯说:“叫你关窗的时候为什么不关窗,现在好了,我能感觉到她飞过头顶的时候落下的花粉,我要过敏了,我要窒息而死了。”

亚瑟说:“窗是坏的我早就说过,还有你发什么神经。”

两位先生拌嘴的当口那飞蛾停在他们面前的桌上。其实没有那么夸张,和她的颜色一样只有片落叶大小。他们的目光又一起聚在飞蛾上。

亚瑟说:“做些什么,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说:“不,你去,亚瑟,像个男人。”

亚瑟说:“我将这个机会留给你。”

他们在眼皮的重压下虚弱地看着对方,最后亚瑟说:“把你的字典给我。”

弗朗西斯问:“干什么。”

亚瑟说:“我总要拿点什么去丢她吧。”

弗朗西斯问:“为什么是我的字典。”

亚瑟说:“或者你的手机,自己选。”

他们沉默了一会,那段时间里亚瑟恍惚觉得自己就要握着笔睡着,他甚至觉得朦胧的幻想中弗朗西斯也要睡着了。

弗朗西斯说:“我们这样什么不也挺好的,相安无事,世界和平。”

亚瑟应和:“是啊,是啊。”

然后他感到困倦,仿佛和弗朗西斯说的话是他最后一口浮出海面换的气,接着就无力地下坠下坠,飞蛾也好项目也好死线也好,都被水藻般的、厚重的睡意温吞地含住而失去它们骇人的锐角。

他在失去意识前抓住身边人的袖子:“半个小时之后叫我。”

但他只在那个黑甜的深渊里呆了几秒就被摇醒了,就像在墨水瓶里飞快蘸了一下的笔尖似的。“……起来背书了亚瑟,你还有六个chapter呢。”

他睁开眼睛,周围景象模糊,只有视线尽头跳动着壁炉的火光,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头顶,亚瑟刚想挣扎一下,马上意识到什么,又放任自己安然地迷糊。

亚瑟说:“再睡一会,妈妈。”

柯特兰夫人沉默,她的手滑到他的后颈衣领,亚瑟想,他该不会被拎起来赶去上学吧?

于是他把头拱进臂弯,发出装睡的粘粘乎乎的声音,没有人会残忍地拒绝一只撒娇的幼崽,成年的亚瑟不知羞耻地想。

果然柯特兰夫人叹了口气:“那你好歹回床上睡吧。”

亚瑟说:“我不。”

他刚说出来就十分后悔,觉得自己是要被打;可是今天运气实在太好,妈妈允许他赖床,还把他半托半抱地抬起来。

一个覆在眼皮上的吻像黑暗的尾声,轻柔地落下了;或者本体喻体应该反过来,亚瑟也不知道。


与两位先生截然相反的是,法语语法严谨,讲究均衡,又忌重,一个长句里埋着三四个不同的代词,修饰语跟在后面被de排成一串——用的还是插空法。

英语就特别的,嗯,自由?名词放在前面可以放在后面可以,有时候丢掉也完全没有问题。句子捋不通了,打几个逗号进去拆拆整整,居然也读得顺口了。

就想到,那个法兰西学术院嘛,40位文学家院士(后来也有别的学目泰斗),实行zhong|shen|zhi,只有当一名过世之后,才会补进新一名院士——还不能辞职。

院士们别名,“不朽者”,来自“献给不朽”,à l'Immortalité。院士们在仪式上被授予一把独一无二的佩剑(?),在过去受到皇室成员待遇,现在也在公众心中有着很高地位。

现在40人中有一位华裔,程抱一先生。

从17世纪开始,他们每个礼拜都要开会,这些学术大家聚在一起干什么呢,讨论——编字典的事。

为了法兰西语言的规范、明晰、纯正并为所有使用者理解,法兰西学术院的院士们于1694年编辑出版了第一部词典,此后于1718年、1740年、1762年、1798年、1835年、1878年、1932-1935年出版了其它版本。

1992年开始出的第九版正在编撰过程中,现已从字母A出到plébéien一词。

据说这本新词典2100年就可以面世了。




就,很无厘头地脑补了一下。

很久以前,弗朗在严格的教导下,经历了难以忘怀的语言学习(我知这个时间线对不上,let it go)。

后来亚瑟抱怨说:“什么鬼,法语真**难。”

弗朗:“你小声一点噢。”

弗朗:“要是被学术院的不朽者们听见,他们会生气的。”

亚瑟:???

亚瑟:“不朽者?”

弗朗:“小时候啊,有四十个白发苍苍的院士,坐在我身后盯着我做听写和写文章呢。”

弗朗:“你知道,如果有一个错哪怕是动词变位,会怎样吗?”

亚瑟(看着自己都是叉的变位练习):“……会怎样?”

弗朗:“会被他们,用佩剑削下来一根指头!”

弗朗:“那可是至高无上的,拥有法兰西天赐荣光的魔法佩剑(比你的ex咖喱棒厉害多了)。”

亚瑟:???

紧张地去看弗朗西斯的手。

弗朗(得意):“所以我,从来,没有出过错。”

弗朗:“你看看我,再看看你自己。”

亚瑟很生气,又很怕,不出声。

其实弗朗的听写一开始也糟糕的很,院士们没有用剑指过他,只是颤声流泪。

“法兰西的语言纯洁与正统啊!”

但这话不能和小英国人说,他看着正在吭哧吭哧抄写的亚瑟想。

后来亚瑟见到了波诺弗瓦先生的老师们,小声问弗朗:“‘不朽者’能教我魔法吗?”

弗朗笑死,被愤怒的亚瑟暴打。

再后来,亚瑟和弗朗在一起,有时候弗朗会接到电话。

弗朗:“嗯嗯,好的,我知道了……下次这种事情就不用和我说了。”

亚瑟:“什么?”

弗朗:“经过一年的讨论,他们决定,把一个删掉的单词又加回去了。”

亚瑟:“你家的新字典,还有多久才能编好?”

弗朗:“也就一百年之后的事吧。”

弗朗:“一部字典、一部修辞学、一部诗律还有一部语法——现在只完成了字典和语法,他们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不知怎么的,亚瑟有点羡慕。

亚瑟:“一百年,到时候就不是这一批人了。”

弗朗:“说什么呢,他们可是不朽者。”







this what a FEMINIST looks like

他的目光顺着这条标语向上,看见T恤主人冷淡的眼睛。

弗朗西斯推了推站在身边的朋友:“她是谁,你认识吗?”

阿尔弗雷德答:“你说罗莎?”

弗朗西斯心说,原来罗莎是她。

阿尔说:“什么,罗莎?”他用大拇指虚点双马尾女孩的身影,再把食指戳到弗朗西斯鼻子下,“你?”

弗朗西斯摸下巴:“为什么不呢?我觉得她挺有趣。”

阿尔挥手:“你不要想了。”

弗朗西斯看他。

他的朋友说:“我听说大家在传一些事情,比如,她不喜欢男人,懂了吧。”

他又说:“再说你看见她的T恤了,小心被打断腿。”

弗朗西斯一愣:“她已经……”

他们说话的时候罗莎走过来,两位男士不约而同噤了声。女孩气场惊人,弗朗西斯比她高了一个头,被她的目光扫到仿佛自下而上被匕首顶住下巴。

罗莎抽出怀里的传单:“性别平权联会,了解一下。”

等到她走远,弗朗西斯被阿尔用胳膊肘捣了一下,意思是,你看见啦?

弗朗西斯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阿尔答:“历史课。她挺聪明,但太傲慢,我和她分组做课题,她看我的眼神总像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他说:“不知道是不是她们女权主义者都这样,对男人没什么好脸色。”

弗朗西斯看了他一眼,说:“谁说的,她刚刚还不是朝我笑了?”

阿尔叫道:“你哪里看出来她朝你笑的???”

弗朗西斯没回答,把传单对折一下夹进书里。临走之前,他转过身对阿尔皱了皱眉。

他说:“一直不好意思说。你的脸很好,但衣领上的确沾了剃须膏泡沫。”


罗莎抬眼看了看身旁坐下的人,慢慢说:“我不知道一个礼拜的时间,会使您的相貌发生如此大的改变,琼斯先生。”

弗朗西斯说:“谢谢您的夸赞,我也常常惊讶于自己的美貌与日俱增。”

他露出一个微笑,压低声音:“点名的时候请别揭穿我,拜托拜托。”

罗莎把桌上的书挪向自己,问:“所以,阿尔弗雷德呢?”

弗朗西斯说:“他生病了,让我来做笔记。”

罗莎说:“我不知道他这么看重历史成绩。”

他当然不。他也许更看重游戏里的成绩和排名,弗朗西斯想着,打开阿尔因为瞌睡而随意涂抹的笔记本。

他把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赶在教授进门前问身边人:“那么,会长,我的面试在什么时候呢?”

罗莎眨眼:“什么?”

弗朗西斯说:“我提交了性别平权联会的报名表。”

罗莎说:“噢,那个。”她咳了一声,“面试的话……”

她说:“时间地点,还没有确定,因为报名人数过多我们要进一步协调……”

这时基尔从前排转过身,以一种十分不必要的高音量问:“罗莎你在说社团的事情吗?”

他说:“我听马修说,今年你们不是只收到一份报名表?”

他们望向教室遥远的那边,马修看起来快哭了。

在罗莎冰冷目光中,基尔露出爽朗的笑容:“说真的,罗莎,就连家养小精灵权益促进协会也做得比你们好呀。”

她把笔尖用力顿在本子上仿佛那是基尔的喉咙,所幸这时教授开始点名,阻止了一场多方的不幸。

弗朗西斯抬眼看她,碰上那双绿色的眼睛偷偷打量自己。

罗莎很快地垂下目光,低头撕掉洇有墨水的纸。

她小声说:“总之……”

弗朗西斯说:“总之我的联系方式都在报名表上。”

他说:“确定之后请一定记得通知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也很清晰。罗莎手上动作停下,看向他然后嗯了一声。

弗朗西斯慢慢地说:“你知道我的名字,对吗?”

罗莎这次过了很长时间才回答,她说:“我知道。你是弗朗西斯。”


阿尔弗雷德举着电脑从房间走出来:“《莎士比亚的女性主体意识与男权解构*》?”

他瞪着弗朗西斯:“这他妈是什么?”

弗朗西斯说:“你在问莎士比亚,还是主体意识?”

阿尔喊道:“我在问我的历史期末课题!”

他诘问:“为什么我会有一个自己都看不懂的历史课题?!”

他哀嚎:“老兄,我不是只让你帮忙点名和应付课上问题?”

弗朗西斯摊手:“老兄,确定课题正好属于课上提问的一部分。”

阿尔说:“你明明知道我从不看莎士比亚!”

弗朗西斯说:“一些新的尝试未尝不可。”

阿尔说:“那这些乱七八糟的又是什么?男权解构?听起来像是罗莎经常说的东西……”

他停住,看向弗朗西斯,对方正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啤酒。

阿尔问:“你,让罗莎定的?”

弗朗西斯点头。

他安慰道:“往好处想,可以预见你们共同作业的分数会很好,那可是罗莎。”

阿尔把自己砸向沙发:“可以预见我们共同工作的过程会充满大量的阅读,反复的大纲提炼、细节修改与单方面的羞辱碾压。那可是罗莎。”

弗朗西斯倚在墙边,观赏阿尔鲸鱼搁浅。

他用拇指和食指慢慢晃着酒瓶:“我有一个好提议。”

他说:“我来帮你做期末课题,怎么样?”


罗莎在卡座旁停住。

弗朗西斯抬头看她,微笑:“下午好。”

他说:“我想我们可以从《无事生非》开始,怎么样?”

罗莎坐下:“我应该不感到意外吗?鉴于出席这一个月历史课的都是这位’阿尔弗雷德’。”

弗朗西斯说:“作为交换他帮我建模去了,我猜这是十分有效合理的资源分配。”

他说:“所以,现在是我来遭受莎士比亚的酷刑了。”

罗莎看他一眼:“莎士比亚和女性主义没什么不好的。”

她从包里取出书:“在具体书目之前我们应该先探讨作者本人的伦理观不是吗,比如,时代背景是什么,伊丽莎白时代宗教神学为代表的蒙昧思想主义被打破,同样结束中世纪鼓吹的禁欲主义,而这两者恰是男性霸权文化的标志……”

罗莎抬头问:“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看着她,突然说:“你的眼镜,你平时都带着眼镜吗?”

罗莎皱眉:“我是高度近视。”

她问:“你在认真听……”

她停住了,因为弗朗西斯突然隔着桌子探过身把她手中的书都接过去,对方身上浅淡的烟味与浓重的香水像浪潮一样哗地涌过来,又退回去。

弗朗西斯的下巴抵在书籍上笑着看她。

他说:“你的眼睛真好看,鼻尖也是,让我又想替你把下滑的眼镜推上去,又想直接摘掉。真可惜我不能这么做,那对于一位女性太失礼啦。”

罗莎眨眼:“噢。”

她把眼镜戴好:“谢谢。”

弗朗西斯看着她发红的耳朵继续说:“当然你戴着眼镜也好看,很可爱。”

罗莎端起茶杯的手顿住,她把茶杯重新放下。

她看向别处,干巴巴地开口:“可爱这个词,听上去太过‘女性气质’了。”

她说:“我并不喜欢。”

弗兰西斯说:“可是,可爱就像莎士比亚,没什么不好的;女性气质和女性主义,也一样没什么不好的。”

他看着罗莎勾着白瓷杯子的手指:“还有其实,你不觉得女性气质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点性别歧视吗?”

那根手指动了一下,深红的液面摇摇晃晃;手指的主人抬起下巴盯着他。

她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反问:“在一个存在歧视的社会里反对反歧视?”

罗莎的语气可以称得上尖锐。弗朗西斯看着她,慢慢道:“我是说,所谓的男性、女性气质其实不应该存在,它们都是性别刻板印象下的产物。”

他说:“性别平权是要打消这些偏见,当然也并不意味着女性要摒弃‘女性气质’,美丽、优雅、温柔,这不是可耻的事。”

罗莎重复道:“可耻?”

她说:“波诺弗瓦先生,可能连你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本身就已经在向我,一位男性对一位女性,施加耻感了——我在因为没有拥有优雅温柔的品质而受到道德谴责。”

弗朗西斯说:“我没有、”

罗莎强硬道:“请不要打断我,波诺弗瓦先生。”

她说:“的确,你们为什么没有理由这么做呢?男权社会既已形成,那么它必须确保权力不受动摇,因此在根深蒂固的观念中,男性是‘自我’,女性是‘他者’。”

她反问:“男性的性别统治,甚至已经成为一种‘自然的秩序’被广大的人群视而不见,这难道不是男权社会构建的基础?”

她沉声:“性别关系,实质上是一种政治关系、权力关系,在上位圈女性没有权力,所谓的‘女性气质’,也被权力顶端排斥摒弃。”

她用手指敲打着桌面:“几百年前女人不被允许拥有受教育与投票决策的权利,那么现在我们也不被允许拥有性格强势、渴望权势、承认自己欲望的权利了?”

弗朗西斯说:“罗莎……”

她说:“‘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任何生理的、心理的、经济的命运都界定不了女人在社会内部具有的形象,使整个文明设计出这种介于男性和被去势者之间的、被称为女性的中介产物。’”

罗莎看着弗朗西斯:“我说完了,谢谢您的耐心。”

弗朗西斯好一阵子没有说话,咖啡厅的音乐和人声交谈切切飘到他们这边,似乎都肉眼可见地沉降了。

最后他揉着额角艰难开口:“……你,你引用了波伏瓦,说的却是激进派的观点。”

波诺弗瓦先生都不知道自己在争辩些什么。

弗朗西斯问:“所以,我们的课题,还继续吗?”

他说:“关于那个,呃,男性霸权文化。”

罗莎说:“显然今天我们都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很多新的认识。”

是的,波诺弗瓦先生感觉自己全身都被贴满,男性霸权的标签。

罗莎说:“鉴于今天我们的观点出现分歧,我想还是到此为止。”

她说:“我已经完备地表达主要观点,我回去之后也会把您说的,稍微,考量一下。”

罗莎起身离开,又折回来。

她说:“这些书可作为论文参考资料,我觉得您阅读一下,会对女性主义有更深的认识。”

弗朗西斯点头:“我会的。”

他看着她离开,在前台付掉账单。

我们真的应该从《无事生非》开始的,弗朗西斯想。


阿尔弗雷德说:“鉴于我不但帮你建模,而且伪造问卷数据,而且要做一个礼拜早餐这三件事,我理应感到被压迫与被剥削的愤怒。”

他说:“但是现在看来还是你更惨一些,我心里好受多了。”

现在轮到弗朗西斯趴在沙发:“滚。”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而且我算是知道,让你做早餐,不是惩罚我自己吗。”

阿尔说:“‘被压迫与被剥削’,听起来也很有女性主义者的味道,是吧?”

弗朗西斯砸了一个抱枕过去。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但是说真的,我不觉得我的观点有什么问题。”

女性气质……噢不管这种特征会出现在谁的身上了,总之,难道优雅温柔这些词本身错了吗,不管男人女人性少数者,当然可以强势、野心勃勃,但不成为这样难道也错了吗?

弗朗西斯说:“就连我,也喜欢长发和裙子,追求美丽的事物,难道这有什么好羞耻的吗。”

他说:“我怎么感觉自己才是被歧视的那个啊啊啊。”

阿尔坐下大力拍肩,毫无用处地安慰道:“我的经验来看这种情况,你是被讨厌了吧。”

弗朗西斯不解:“世界上怎么会存在讨厌我的人呢?”

阿尔弗雷德不想理他,起身要走,被弗朗西斯拽着按回去了。

他说:“之前你说过的,那些传言。”

他问:“为什么大家会说罗莎喜欢女人?”

阿尔看他:“干嘛,你歧视啊?”

阿尔赶在弗朗西斯打人之前说:“我怎么知道,你知道我又不喜欢背后说闲话。”

他说:“我听Laura说的。你知道Laura吗,就是……”

弗朗西斯没心情知道舍友的前任还是前前任女友的事,他问:“重点是?”

阿尔说:“Laura说,罗莎入校的时候,一头很酷炫的蓝色短发,打扮得男孩子气,不是像那部电影*嘛。她性格有点冷淡,但对身边人又温和,平时也不太常见她和男生打交道——虽然她们文院也没几个男生就是了……”

他说:“的确听说有几个女生喜欢罗莎,但是,年轻人,大学生活,这不是很常见吗,‘我两边都行’,‘我只约会女人’,大家觉得新鲜,何况性取向本身是流动的……我上礼拜还看见Sophie和她朋友手拉手很亲密地走在一起,你记得Sophie吗,就是、”

弗朗西斯大步走出房间。


马修收拾着桌上的书已经有五分钟了,他抬头看一眼窗外,弗朗西斯还站在那儿。

他抱着书包慢慢走出教室,心中从未如此期待自己变得透明。

一只手从后面精准地拍在肩上:“马修!”

他只好转过身来。

弗朗西斯说:“我有点事想问你,关于罗莎的,可以吗?”

马修挣扎:“我要去图书馆……”

弗朗西斯抓住他的手:“五分钟,帮个忙吧。”

马修看着他,叹气。

他们走到没有人的角落,同时开口。

马修:“如果关于邮件、”

弗朗西斯:“我想看那封邮件。”

马修:“……不行。”

弗朗西斯说:”为什么,我不是当事人?”

马修说:“这不合规定。”

他说:“要是被发现,传出去,以后谁还来心理协会投稿了?”

弗朗西斯看着他,不说话。

马修艰难地说:“我知道告诉你本来是不对的,但现在你也别为难我了。”

弗朗西斯说:“可是……”

他沉默了。马修看着弗朗西斯来回踱步,抄起又放下的手。

他说:“其实根据补偿效应,你从罗莎的倾诉邮件里知道她喜欢着你这件事,形成外界自我肯定,从而产生了反向吸引,这一点也不奇怪。”

他说:“或许你可以试试来投稿……”

弗朗西斯说:“马修,你是学心理的对不对?”

马修想,你也知道我学心理,不是负责大学生恋爱指导。

弗朗西斯说:“我问你,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况,说是自我厌恶也不完全是、”

他说:“比方说,有一个女生,她讨厌自己的女性气质,好像潜意识里向往成为男性——但她确实又没有性别认同障碍——这是为什么呢?”

马修说:“我觉得,罗莎不会喜欢我们在背后议论她的。”

弗朗西斯问:“你知道些什么,对不对?”

马修望天。

这次弗朗西斯等了一会,才慢慢开口。

他说:“当时你告诉我,‘弗朗,我们接到了一封来自你的暗恋者的邮件’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吞吞吐吐的。”

马修僵硬。

弗朗西斯说:“就像你说的,这件事传出去以后,大家会不会怀疑自己的隐私被泄漏?那可是身为‘你的最忠实的朋友’的心理协会啊。”

他说:“这时心协会不会怀疑,这到底是谁做的?然后,泄密者不仅在校期间信用全无,以后也可能会成为协会的反面案例在后辈们口中流传,‘噢他就是那个为了三十块银钱的马修*’,太糟糕了吧。”

可怜的泄密者脸色苍白,像是被愧疚感折磨得要吐了。

马修颤抖着开口:“我、我不是有意的、去年我还不认识罗莎,我以为那只是、”

弗朗西斯安抚性质地拍拍他的肩,真诚地说:“我知道,毕竟仰慕我实在算不上什么新鲜事——她们可以从这里排到圣心大教堂。”

他说:“所以,你还是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吧?”

马修深呼吸:“我是被威胁了吗?”

弗朗西斯微笑:“哪有。这只是一个朋友的请求。”

马修无言地看了他一眼。

过了一会他才开口:“理论上来讲,我不应该说更多了。”

弗朗西斯说:“理论上来讲面对沉没成本的正确方式、”

马修打断他:“弗朗,不管是什么理论,还是、还是出于我自己那点微薄的道德感,我都不应该说更多了。”

马修又一次深呼吸。

他说:“很多时候痛苦像海面下的冰山,不仅旁人看不见听不到,就连我们自己,对于从心底发出的求救也置之不理——突如其来的倾诉欲、歇斯底里的叫喊和无法自控的泪水,听起来过于孩子气了不是吗?防御机制的作用下人们压抑,掩饰,否认,再次沉默,超我与本我在战斗,那战场便是人心*。”

弗朗西斯把头发捋到脑后:“我想帮她。”

马修小声说:“你不想。你只想让她喜欢你。”

他说:“罗莎是和别的女孩不一样,因此你产生了优异感不是吗?”

弗朗西斯愣住。

他说:“一开始我的确是这样想,但是、”

但是,罗莎的确是“不一样”的,不在于她那些古怪得可爱的特质,她的主义和她的矛盾;还有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弗朗西斯想,她真的毫无自觉吗?任谁被那样明亮的、毫无保留的眼睛看着都会觉得欣喜的——谁能拒绝一颗彗星迎面而来时,盛大、夺目的快乐呢?

弗朗西斯说:“我欣赏她,我欣赏她的矛盾也想解开它们,因为我听见了,她的求救。”

他说:“像我这样的人,一直很难听见别人的想法;但如果我听到了,就不会再犹豫了。”


弗朗西斯站在路的转角,树枝的阴影像网一样落在他身上。

罗莎和朋友走出远处的大楼。

过马路的时候,她抬手环轻轻住旁边人的肩膀,到了路的另一边,自己走向外侧。

弗朗西斯轻轻地笑了起来。

他想起马修说的话。

马修说:“落实到个例上存在差异,但大体上还是这些因素离不开家庭、教育和成长环境。”

他说:“其实在现在的男性话语权中,‘厌女’心理十分常见——当然我不是承认存在即合理——女性不能以‘女性’ 的身份摆脱压迫,只能遵循男权秩序,但即使是这样也不可避免会有物化、污名女性的现象发生。”

他说:“如果说罗莎不认可女性身份,那么出现认知偏差也不奇怪了。也许她的自我意识,或受到外界暗示,‘我不应该对男性示好因为那像是对另一种性别权力的依附’、‘我应该对女孩子好一点因为她们是弱势群体’,之类的。然后……”

弗朗西斯摸着下巴说:“然后她就不可避免地爱上了我,这是为什么呢?”

马修噎了一下,继续说:“受到一位男性的吸引,对罗莎来讲是一件矛盾的事,我们将它说成某种意义上的‘反出柜’也不为过。她面对的是固有理智和强烈情感的冲突,想想吧,就像一颗错误地在冬天醒来的种子一样。”

马修叹气:“我并不是在为自己辩解……但是,如果罗莎愿意,她一定会自己讲给你听的。”

现在罗莎也走到到树下了,弗朗西斯低头看着一道纤长的影子靠近,慢下来,停住,被踩在一双尖头皮鞋下,他顺着向上看去,线条优美的小腿,大衣的下摆,露出袖口的指尖,包裹在围巾后的脸……弗朗西斯想,她是多么不像一个女孩子,又多么像一个女孩子啊。

这时他听见罗莎的声音:“有事?波诺弗瓦先生。”

再往上,他看见一双绿色的眼睛,他们视线相遇,罗莎眨眨眼,又将目光垂了下去。

她说:“没有事情的话,请允许我先走了。”

她的眼睛里明明晃动着森林的倒影,声音却在下雪;这可让我怎么办啊。

弗朗西斯的目光落在对面人的肩膀,那里垂着的打着卷的辫梢,泛着一点没有剪干净的蓝色。

他看着自己呼出的白雾慢慢散开了。

弗朗西斯走近,对她微笑:“罗莎。”

没关系,他想,虽然现在是飘着雪的冬天,但我会把那颗种子捧在心口,然后让她开出花来。






我也唔知有没有完啊(








响指01

国庆联文,【关键词】漫长的告别

cp仏英,阿尔弗雷德视角


我最后一次见亚瑟,也是第一次见弗朗西斯,在他们家院子里那棵悬铃木下。

树是几个月前新种的,抽出新鲜叶子,旁边是兀自盛放的黄月季和三色天竺葵,我想这树会长得高大而繁茂。

像亚瑟说的,法国人相貌俊美,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纹路;亚瑟还是老样子皱着眉一脸严肃,我猜他是知道我要离开了,却装出毫不在意的神气。

他们的脸上映着树叶洒下的金色光影,站在一块像任何一对手挽手走在街上遛狗,在广场喂鸽子的普通伴侣。我朝他们挥挥手,喊道,再见,后会有期啦!


车厢震动,接着光亮从窗外升起,下方耸动的城市像灰色的海。

叮的一声,马修的消息终于赶上信号满格的时候挤进手机屏幕,“我晚点回,你可以去楼下带点外卖吗?抱歉抱歉。”

我撇嘴,很泄气,想和他抱怨今天在实验室跑数据到六点半,坐一个半小时的车回家,唯一支撑我活着回来的动力就是他做的晚饭,现在——

“现在你和我说我们又要吃外卖?????”

为了增加谴责效果,很多惊恐表情。

“除非”,“我洗一个礼拜的碗,行了吧?”

提示声同时响起,我得意,“成交”。列车又轰地重新扎进黑暗,头顶的橙色扶手在暗白的灯光下齐齐摇晃。

马修说的楼下外卖是那家养活了我们一个街区的中餐馆,门店前立着两盏灼红灯笼。我问过餐馆老板,一个看起来年轻得让人起疑、扎着马尾的中国男人,这有什么文化意象吗?他微笑着把账单递到我鼻子下,没有,那是用来唬你们外国佬,谢谢惠顾。

我提着食物走过狭窄的小道,路灯昏黄黯淡;电梯上升的最后一刻我扒开吱嘎作响的铁门,里面那人抬头看我一眼。

他像自己身上的衣服一样松垮地靠在墙上,叼着根未燃的烟:“这不是阿尔弗雷德吗。”

我挤进去:“哈罗基尔,哈罗Blackie。”

尽管基尔伯特稍微站直了点给我腾出空间,Blackie已经业务熟练地把自己贴墙卷成一张褥子了,这个壁炉般的电梯装下三位男士还是十分勉强。我听见基尔问:“最近怎么不常见你,还有马修?”

我说:“学校那边快要结项,马修,他在实习。”

基尔唔了一声,看上去并不真的关心。

很快他问:“马修,他的效果怎么样?”

我说:“目前没有医生说的副作用,我们打算这个礼拜回去检查一次。”

我问:“你呢?”

他咬着滤嘴声音含糊:“老样子,偶尔发烧,三年来嘴里不生点溃疡我都不习惯了;我要等下个礼拜二检查。”

我说:“会有好结果的。”

他笑了,起码看起来,也并不真的关心;他向下瞟了一眼,问:“晚饭?好香,闻起来像鸡肉。”

我把食物举起来远离德牧探究的鼻子:“你闻错了。我的包里只有实验室换下的外套,沾着氨水,闻起来像灾难。”

我冲他笑,目的只是为了让他看起来不那么死气沉沉。他撩起眼睛从胸腔里挤出一串混着气音的笑声,这已经很给面子了。

这时我的楼层到了。我走出去之前挥手:“祝好身体。”

基尔懒懒回道:“祝好胃口。”


马修在餐桌上向我解释为什么晚到。

“我正式加入了一个组织,”他正在分盘,“今天第一次参加他们的会议。”

我问:“什么组织?”

我的哥哥说:“它叫AGIR。”[1]

他又说:“是关于我的病的。”

我愣了下,拿起水杯喝一口,才问:“那么,那么这个组织——你们讨论些什么呢?”

马修说:“最新疗法和常用药,下一次安全宣传活动的计划,要不要去暗杀制药方代表,并且炸掉他们的总部。”

他看一眼我的表情赶紧说:“开玩笑的,我们是非暴力组织。”

我说:“不,我只是,我没想到你会参加这些活动。”

我说:“这很好,很勇敢。”

马修的眼睛在灯光下发亮,谁能想到三个月前他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消沉呢。

马修笑了笑:“它……真的很不一样,有机会你随我来看看就知道了。所以你想吗?”


下个礼拜去过了医院,我们来到一间位于城郊的会议室。

电梯门打开,我看到印在墙上的大写字母。

我眯起眼睛把那全称拼读出来,看向马修。

我说:“说真的?这个名字有点滑稽吧?”

马修没回答,我们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我起的。”

我们一起回头。

那人是亚瑟。

他从昏暗的阴影里走出来,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的印象,他看起来十分阴沉苍白,绿色眼睛亮得像野火。

他不看我们,走到墙前面,自己念了一遍:“ADIAS Groupe d’Incroyable Révolution(强大决心艾滋病患者联盟)。”[2]

他转过身:“您有什么问题吗?”

他背着手看我。

我只好说:“抱歉啦,先生。”

这时马修侧过来一步:“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AGIR的负责人亚瑟·柯特兰先生,这位是我的弟弟阿尔弗雷德。”

我伸出手:“很荣幸。”

亚瑟向下扫一眼:“啊,我没想到您不排斥握手。”

我看向这个英国佬故作惊讶的姿态和透露着敌意的眼睛,他显然要让我生气。

我说:“当然不。身为携带者家人,我了解它的传播方式。”

我们互相看了一会。最终亚瑟握住我的手。

他说:“琼斯先生,欢迎。”


出租车上马修说:“我很抱歉,辩论会不对外人开放。”

我说:“别在意,不管怎么说我认识了你的新朋友,他们棒极了。”

马修笑了:“你记得Melanie吗,她是我第一天来的介绍人,旁边那个金发的好看女人是她的恋人,她们在一起三年了。”

他的眼睛渐渐黯淡:“可是Lindsay的CD4数量已经降到50了。”[3]

我不想让话题沉默下去,于是用力拍打他的肩:“振作一点,都会好起来的!”

马修朝我微笑,一会他又想起了什么。

他说:“你别对亚瑟有什么偏见,他今天针对你,我想不是故意的。”

我用鼻子说:“那人像个偏执狂。”

他没有回应,反问:“你觉得加入这个组织的都是什么人?”

我说:“患者、携带者、他们的家属、热心的普通人。”

马修说:“柯特兰先生占了两项。AGIR法国分部五年前成立的时候,亚瑟就是负责人,那时他的恋人刚去世不久。”

我想起亚瑟冷淡的眼睛。

马修继续说:“那位先生是在他们家中过世的。”

我反应过来看向他:“是亚瑟亲手火化尸体的吗?”

马修点头。

我吐出一口气仰倒在后座上,透过后视镜看到司机打量我们的眼睛。

通常情况下我会扭过头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就像我和马修千万次做过的那样,但是今天。

我冷冷地说:“对,我哥哥是HIV携带者。现在就赶我们下车然后被我告歧视告到倾家荡产,或者闭嘴,把载我们到目的地。”


第二天我对马修说,我想加入AGIR。


亚瑟问:“为什么?”

我说:“我想帮助更多的人。”

他问:“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的一时冲动呢?”

我说:“这当然是我经过慎重考虑之后的决定。”

他问:“‘慎重考虑’?”

他说:“琼斯先生,人们被爱、正义或者责任感之类的高尚物事感动需要多长时间,归功于你的神经元也许不到一秒;但我们需要持之以恒的热情与决心需要多长时间,三年,五年?”

他说:“我并非对您有所怀疑,也并非针对你个人。”

我盯着他看上去好像就是那么回事的表情,慢慢说:“所以每个加入AGIR的人,都要给你看一张血检报告什么的?”

我说:“我知道你在犹豫些什么,毕竟这不是一个玩笑;但作为一个于情于理都合适的利益相关者,我想说,我愿意以病毒携带者家属的身份加入,寻找最先进的治疗和药物,为了让马修得到活下去的更大机会;我愿意以阴性检测者的身份加入,让这个世界少一点无知和误解,歧视和污名,我要的不是一段博人眼泪的故事,或者就像您说的不到一秒的感动和滥情;我要的是人们的理解与关怀,我想要毫无保留地抗争,争取那些本来就属于我们的权利。”

亚瑟盯了我一会,突然扭头看向窗外。

他轻声说:“马修第一天加入的时候,和我们说他有个很好的弟弟,‘精神支柱’,他的原话。”

我说:“他从来没和我说过,我只知道我爱他。马修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但是世界太不公平。”

我说:“我们居然是在三个月后,才从马修的病友那边知道血液污染,他问我们,去做HIV和肝炎检查了吗。我们心存侥幸以为那是一个小概率事件,但结果,马修和那位病友,两个都是。”

亚瑟说:“艾滋病是一场战争,一场人们视若无睹的战争[4],我们到处宣传它的传播原理和防护措施,人们却只觉得我们扩散公众恐慌和社会混乱,正如千百年来对待瘟疫的态度:感染者应该找一座孤岛,躲起来安静去死。”

亚瑟说:“如果我们不再做些什么,那就真的和死去无异,世界没有公平不公平一说,因为当它们发生在你身上,就不是小概率事件。”

他的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神情令人似曾相识。我不知道他这番话是在对谁说,对我,对自己,对着其他什么人,他爱的,他恨的;但我们只是一群在漠不关心的目光中生活了太久的人,我们太需要倾诉、呐喊、被听见。

我说:“SILENCE,MORT;ACTION,VIE。”[5]

亚瑟笑了一下,侧过身和旁边的女士——短发,看起来十分精干的Melanie交谈了几句。很快他们转回头看向我。

亚瑟说:“我想马修已经告诉过你,无论什么人,只要加入AGIR,就会被社会默认为HIV携带者[6],你对此做好准备了吗?”

我说:“是的。”

亚瑟说:“我们时间紧迫,每一秒都有人死去,你的朋友、爱人、家人;但我们面对的不作为的社会,我们要唤醒的是丧尸般的麻木人群[7],你对此做好准备了吗?”

我说:“是的。”

亚瑟起身走向我,伸手。

他说:“阿尔,欢迎加入AGIR。”



[1]原型为1987年3月成立于纽约同性恋社区服务中心的“AIDS Coalition to Unleash Power(ACT UP)”

[2]同[1]

[3]即《同志亦凡人(Queer As Folk)》中角色名字,此处借用

[4]来自电影《每分钟120下(120 battements par minute)》

[5]即ACT UP抗议行动中的标语,此处引自《120BPM》

[6]、[7]同[4]

*本文出现的地点、团体与真实无关





Arthur et Francis

Maître Arthur, sur un arbre perché, tenait en sa bouche un gâteau de Scone.

Maître Francis, par l'odeur alléché, lui tint à près ce langague:

Et bonjour, Monsieur Kirkland,

Que vous êtes joli! Que vous me semblez beau!

Sans mentir, si votre ramage se rapporte à votre cuisine, vous êtes le Phénix des hôtes de ces bois.

À ces mots, Arthur ne se sent pas de joie,

Et pour montrer sa belle voix,

Il ouvre une large bouche, laisse tomber sa proie,

Francis s'en saisit et dit: Mon bon monsieur, apprenez que tout flatteur vit aux dépens de celui qui l'écoute.

Cette leçon vaut bien un gâteau de Scone sans doute.

Arthur honteux et confus. Jura, mais un peu tard, qu'on ne l'y prendrait plus.







婚后生活

不多不少,正好十年。他们在亚瑟毕业那年领的证。没有小孩,有一栋带草坪的房子,各自有车。

他们度过了发现对方是个杀手然后一枪轰掉他的头的危险期,也度过了嫌弃打呼噜流口水、洗完澡不擦浴室的磨合期。婚姻的小船缓缓驶出曲折多弯的河道,终于来到宽广无风的海洋。既然婚后五年都没有出现变故,那么婚后十年也不会;既然十年也没有,那么他们理所应当会幸福一辈子了。


亚瑟开车回家时才发现草坪很久没修理。上一次?他不记得了。他在门口放下手提包、撬掉皮鞋,弗朗西斯在给晚餐装盘。

他踩着袜子走过去,打了个招呼,问了下食物。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亚瑟又问。

弗朗西斯抬头看他,“下午两点,我发了你消息。”

亚瑟想了想说:“我在开会。”

然后他摇晃着走向浴室,一路上扔下扯掉的领带和外套。弗朗西斯出来看着他的背影,好歹是穿着内裤进的浴室。

弗朗西斯没什么必要地挥着锅铲喊了一句,“我也很想你!”

几秒钟之后门后模糊地传来:“我加班三天了!衣服会收拾的!”

亚瑟洗完澡,终于像个人样,但还是非常困。

他们相对坐下,安静几秒又同时开口。

“旅行愉快吗?”

“一件大案子?”

弗朗西斯示意对方先说。

“很难搞。对方律师婊子养的无孔不入。”

亚瑟凶狠地划动刀叉,还带着诡异的兴奋。他识趣地不说话,听着对方哼唧着“辩诉交易”、“无罪辩护”之类的东西。直到亚瑟用叉子杀死敌人,问他:“呃,你的采风呢?”

“噢,挺棒的。你知道,看见一些景色,认识一些朋友。我觉得自己状态很好,也许是时候开始创作了。”

弗朗西斯说到最后抬起眼睛,没想到亚瑟在看着他,目光撞到一起两人都愣了一下。“那很好。”最后亚瑟说。

“你别累坏自己。”弗朗西斯也低头继续食物。

餐厅里只有金属与陶瓷碰撞的声音。太安静了,弗朗西斯想,这顿饭他吃得小心翼翼又心不在焉。不过一会亚瑟放下餐具,拿出了手机。

“不多吃点吗?”

“不了。”他一只拇指的打字速度也相当惊人,目光黏在屏幕上。弗朗西斯等着,被按键音哒哒哒地敲打耐心。

“你应该多吃点芹菜。”话音刚落他被自己不必要的命令成分吓了一跳,补充说,“都没怎么动过。”

亚瑟的眼睛扫向他,扫回手机,再扫向他,终于按熄了那玩意。直直注视弗朗西斯几秒,亚瑟说:“我不喜欢吃芹菜。”

弗朗西斯说:“我们结婚十年。你从没这么说过。”

他问:“为什么你突然不吃芹菜?”

“不是突然。”亚瑟说。

弗朗西斯问:“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直。”亚瑟回答,“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从我们第一次约会,结婚,然后到现在,我一直,不喜欢吃芹菜。”

他这会倒是有着充足的耐心。“我倒是不知道。”弗朗西斯干巴巴地答。

亚瑟嘴张了一下,伸手握住杯子。他看起来要深呼吸骂人,或者用力把杯子磕在桌上。但最后只是喝了一口水,拿起手机准备离开:“现在你知道了。我要上去工作了。”

他丈夫的脸在灯光下很是淡漠。

噢,丈夫。弗朗西斯和他丈夫分别一个月、见面半小时、交谈十分钟、看起来像厌倦了对方一辈子。

“我只是希望,为你做饭不只得到一个’不吃芹菜’的评价。”

亚瑟顿住了,站在楼梯上看他。“那你希望得到些什么?”

“我希望得到……”弗朗西斯深呼吸昂起头,和阴影处的绿眼睛对视来回答这个无论怎样都是羞辱的问题,“我不知道,也许不是你不洗碗就走掉的背影,或者是希望你能以对待爱人的方式和我交谈而不是一个仆人。”

“怎么着?”亚瑟问,“你是想要吵一架吗?”

又来了。从他们年轻时起就是这样,你是想要吵一架吗,简直像个标志性开场一样然后就会开始亚瑟对弗朗西斯的言语吊打,有时羞辱,视殿下心情而定。弗朗西斯为了求偶和结婚忍辱负重,但现在——对方苍白、阴沉的脸浸泡在黑暗里,他回家的时候胡子没刮、把衣服满地乱扔——怎么着?亚瑟科特兰这混蛋还以为自己一直那么年轻好看,充满吸引力不成?

“别把法庭的伎俩用到我身上。生活不是只有工作,还有堆在池子里的碗筷、洗衣机的脏衣服和你的草坪。”

“我的草坪?草坪又变成我的了?当初嚷嚷着买这栋房子的人可不是我。”亚瑟从鼻子里发出那种他最擅长的、通常是庭审踢过对方律师屁股之后的笑声,“生活里也不是只有你的艺术创作,还要有人负责上班——不幸的是那刚好是我。”

弗朗西斯的手抄在胸前,“你是觉得工作高人一等还是在嘲讽别的什么?我在外面那么久之后回家还要替别人‘负责’,不是要给自己换来漠视和指责。”

亚瑟的手机叮一声响起来。他胆敢去看——他胆敢——算他识数。

但没有缓和局势。亚瑟把手机扔进沙发,“我是不是没和你说过这个礼拜忙得要死而且已经72小时几乎没合眼?我以为我们讨论过工作和家务的事情了,既然我在挣钱——”

“我们不缺钱,而你也说过会尊重我追求梦想。”

“我是说过——在你‘通知我’被老板炒掉之前!”

“辞职!因为在那份狗屁包装设计的活上,我实在看不到价值可言。不要说得我像个失败者一样。”

“真是——抱歉!为我操心着日常开销而你满世界旅游,以防你忘记,半年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停止说这件事?!”
亚瑟也吼了回来:“等到你被人雇佣或者随便谁愿意为你的画付钱为止吧!”

没有阴阳怪气的反问句表示亚瑟完完全全被激怒了,而自己他妈的一点也不在乎。“你想谈钱?那为什么不谈谈当年我供你上学的事?”

空气迅速沉降。目力可见地,亚瑟吃了一惊。

同样目力可见地,他迅速武装起自己。

而这几秒的破绽还让弗朗西斯可悲地想着这是不是因为爱。

“我还清了。问心无愧地说我还清了。”

亚瑟颤抖的尾音让弗朗西斯觉得自己混蛋,然后下一秒对方又将他的羞愧心打碎。

“也许婚前财产公证真是个好主意,从来没有觉得我是这么明智。”

“那是什么意思?”但弗朗西斯猜到那是什么意思了。

亚瑟笑了一下,“就是说考虑离婚吧,亲爱的。”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什么什么公证书是个不详的东西,诅咒他们感情破裂、性生活不和谐,而自己当时一心想套住亚瑟的无名指就由得他去搞法律条文——他就知道。

“这是在威胁我吗?”弗朗西斯问,“还是说你想引起我的注意什么的。”

亚瑟用鼻子笑了一声,很快地上上下下扫了弗朗西斯几眼。他们的目光凉薄地撞在一起,又恹恹地离开了。

“我不想和你吵了。我的生活里太多争吵。”亚瑟的声音有点哑。

弗朗西斯点头:“好。”

他们像两只厮杀过的动物(某种意义上也没说错)一样看着对方互相喘气。

最后弗朗西斯问:“今晚你出去还是我出去?”

亚瑟说:“我回办公室住,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然后他就看着亚瑟上去收拾东西再拖着箱子下来,他象征性地在楼梯口挡了挡,亚瑟也象征性地停住,慢慢地看了他一眼,从旁边绕过去,他没有阻拦。

弗朗西斯想,好歹他们已经过了那个朝对方大声嚷嚷脏话的年纪,也没有一屋子打碎的碗碟,满地的书和cd,在认识到会有垃圾需要清理的时候他的理智已经遏制住他的冲动了;他们也没有把戒指脱下来戏剧化地扔到地上,哭喊些爱不爱的戏码——亚瑟走的时候门都是轻轻带上。

弗朗西斯想,这也不是挺省事的吗,克制、平静、疲倦,像宽广无风的海面一样的婚后生活。

他走到餐桌边收拾餐具,看见亚瑟喝剩一半的酒杯,交叠的刀叉和,拨弄到一边的芹菜。

他最后还是没忍住,把它们都扫落到地上。